三少四壯集-死了都要唱
中時電子報作者: 李維菁 | 中時電子報 – 2011年9月2日 上午5:30

中國時報【李維菁】

流行歌曲是民主的基石,生活的準則,愛情的休息站。因此我們要唱歌,扭腰擺臀,風情萬種,聲嘶力竭,淚流滿面。

狂唱幾小時後的KTV小包廂裡,我看到的不是用盡氣力後的昏亂疲乏,而是一種幾近屠殺過後的恍忽。暴怒癲狂之後的狂喜,狂喜之後的恍惚,恍惚之後的踰越。一種宗教與藥物才能帶來的出神。

每當一陣子沉寂後,身邊的女孩失戀或男孩低潮無望,我們使使眼色有默契地說:「該唱歌了吧。」然後開始一整夜在KTV包廂中的聲嘶力竭,痛徹心扉。

流行歌曲最有趣的是,每一首歌都不能完全描繪你的遭遇,但每一首歌都可以讓人投射大份量情緒認同。方便也快速的,這是一種情感上的放血與刮痧。那些沒人能了解的孤單,遭到背叛的痛楚,人生沒有明天的絕境,再努力也無法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窩囊。那流行歌,神奇地,在差異中找到一個情緒上的最大公約數。

於是,那些硬撐與面子,在狂亂之中解放崩潰,唱到淚眼婆娑。一個哭了,傳染病一樣地,一個接著一個,哭了,叫了,喊了。在啤酒、旋律與歌詞中,有著不同悲傷的人,流著相似的眼淚,臉上產生類似的表情,我一度以為每人懷的是同樣的痛苦,那面目如此相像。

吶喊到天亮,吸血鬼躲太陽,我們躲回被窩,有某種虛脫後的安定。

我知道社會學家怎麼說的。詹明信、阿多諾、布希亞這些研究大眾文化的老頭,他們批評流行音樂,說這是快速廉價的催眠,鼓勵人們求同,阻絕求異。流行歌曲將思想與情感化約成快速可歸類的商品抽屜,阻絕人們往內探究,防止人們深化彼此差異,因此人們無法發展自我獨特的認知,無從建構生命的意義。這些流行歌曲,終究是要人們化約成同一個面目,乃至於我們都成為符合消費陰謀的弱智團塊。

他們批判的,我都懂。但我為什麼要抗拒?我為什麼要抗拒成為弱智團塊的一部分?求異了以後,人生怎麼過下去?

流行歌曲向我們揭示的是重要生存法則──千萬不要把自己的生活困境,放到宗教或哲學的命題上思考。

不過是小小的失戀,不過是小小的失業,不過是小小的無力。所有人都怕你發現,這些小小的失戀失業與無力,正是宗教與哲學的命題,這些小小的挫敗,指涉的是真正的絕望,那是生活毫無意義的一再重複,那是面對侷限無計可施的徬徨,那是明天跟今天不會有什麼不同的憤怒。

一旦人們發現,天下就亂了。

因為,一旦絕望,便會思考人生的意義,便會往痛苦去,往黑暗去,往人性深處去,然後遭遇無可逆轉的悲劇與問天的錐心。你只有兩條路走,一是自殺,二是造反,那種造反可能是向雇主、政府或是向上帝的造反。

因此我們要唱歌,扭腰擺臀,風情萬種,聲嘶力竭,淚流滿面。

這樣很好,得到安慰不至於尋死,不至於痛苦到思考生命的意義。失戀是對方劈腿,不是愛情的本質。失業是運氣不好,不是資本主義的荒謬。無力是因為疲累,不是人怎麼可能勝天。

流行歌曲是民主的基石,生活的準則,愛情的休息站。

我們累了、癱了,滿臉骯髒淚痕,東倒西歪,男孩咬著酒瓶雙眼發直,女孩聲音沙啞還看著歌詞喃喃自語,也總會有一個體力好的,唱了八個小時還保持著自殘玩命式亢奮的女孩,在大家躺平的時候,還握著麥克風蹦蹦跳跳,唱到永遠。


原文連結:三少四壯集-死了都要唱

以下雜感
最近在讀李維菁,一邊慶幸著只有兩本,追起來不難,一邊難過著,這樣一個出眾的作家,至今才被挖掘出來。現場看過她三回,一次是和神小風,兩次是和陳陌青,文如其人,感覺很冷,很聰明,很美。之前寫過《我是許涼涼》的文摘(I)(II),最近則是在看《老派約會之必要》;老實說這書名拿在外面看實在有點害羞,但內容比我是許涼涼感覺好一些,更貼近生活的感覺。許涼涼像是一本小說,老派約會之必要比較像是散文,人味更多一點,雖然其中穿插詩集的部分不太好讀,但小小說和小小人的部分很讓人喜歡,直刺入骨的話語竟然也能這樣優雅有溫度。

除了這篇<死了都要唱>榮登我的最愛以外,另一篇很喜歡的是<隨身攜帶自己的小世界>:

隨身攜帶一個小小的信物,那是很久以前的純真,讓你相信曾經被愛。
隨身攜帶回憶,那真的是徹底只有自己可以容身的一人世界,一個徹底與他人絕決隔離的世界。快被世界撞壞碰碎成為片片,唯一的方式就是直接跳下那潭根本想要拋棄的過往,那裡只有你可以泅泳,在萬分難堪的現實之中,浸泡在回憶之中,你開始說服自己,毋須痛改前非,重蹈覆轍也不那樣糟糕,重蹈覆轍千次之後,那於是變成個人風格。

我想,《老派約會之必要》就是這樣一本適合隨身攜帶的世界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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右後方的陽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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